• 2009-04-05

    最近的生活 - [日日杂想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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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3月24日,公司四位部长级的日籍人员回国的送别晚宴。
      3月27日,四人的告别式。
      这四个人里,任期最长的H,是赴任7年零9个月之后调任回日本。
      因为是日籍人士,所以工作方面和我打的交道都很多,也所以除了工作之外,平时聊天打趣的也都不少。
      在这家公司呆了快六年了,被问过无数次,你为什么要留在这样一个地方,为什么不去找一个收入更好或者更适合女性的岗位。我大多答得很含糊,不过自己心里是清楚的,因为这里能让我觉得没有压力——因为这是一家太没有野心的公司,因此也招徕了一群太没有野心和技术员性格的人。
      H就是典型的技术员性格。年纪比我大一些,头发总是剪得很短,看到他的时候总是在跟各种问题奋战。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,没见过他生气,平时总有副微笑的表情,不过专心起来很严肃。难得有把宽厚的嗓音,但聊天的时候总是说得很少。谈问题很能谈到点子上,因此废话不多。跟人讨论问题语调从来不抬高,也不用身份和气势压人。
      我这个人,对自己的弱点很清楚,因此对克服了这些弱点的人很尊敬,但是对于别的人就非常张牙舞爪。所以从小到大能让我低头的人并不多,但怨肯定是结了不少的。在公司里不止被上司提醒过一次要注意与他人打交道的方式,居然也给我当作耳边风地一路走到现在。
      而对于这位H,我是要低头的。
      所以在临去北京前,写四位部长的留言册的时候,这一份毫无疑问是最用心的。
      起头一段就是,“每次站在您面前,我就总会想起那个刚进公司的什么都不懂的我。如果没有您和○○先生教给我很多东西,我就成不了现在的这个我,这个对自己的工作如此抱有兴趣的我。”
      24号的酒会上,我去敬H的酒,他很认真地对我说,“你言重了,我并没有教给你什么”。
      我只是笑笑没回答,然后非常无赖地逼着他陪我干掉一大杯酒。
      27号四位部长最后一天来上班,都发了告别的邮件,我咬咬牙把乱七八糟的一堆工作推开,回了H的那一封。
      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,部门里的大部分人到前台去送别。我和另外三位mm被指定去送花,而且还指定了谁送给谁。一开始看邮件的时候我还不觉得什么,到了那个场合下肚子里开始叫糟糕——因为我连个微笑都挤不出来,再来几个告别辞,脸上的表情肯定崩得很难看。好在有人提出了别按指定的组合送了,谁离得近谁就先上去吧。这让我有点如释重负又有点难受,因为我一开始被指派送花给H,我最尊敬他,所以确实想在最后有个机会对他道谢,但也不想在他面前丢脸。而这个乱序正好给了我一个逃避的机会。
      于是果然是理所当然地,配合着门外的大雨,气氛很压抑。前面三个人都讲得很动容,到了最后任期最长的H致辞的时候,却讲得很简单、朴素,像是找不到合适的用词,讲得有点磕磕巴巴的,干燥而没有感情。我一边仔细在听,一边有点走神地望着外面灰蒙蒙的雨,想着当时身边站着的就是我以前部门的老大,一个任何时候都能拿出一场激情澎湃的演讲的人,不知不觉就得出这样一个结论:这两个人还真是对比的极端啊。
      对比的极端。这让我想起我最后回的那封邮件,一句一句回忆起来,让我觉得很丢脸。
      我在那封邮件里写道:
      您在大前天的酒会上说您并没有教给我什么东西,但所谓教导这件事,有时候并不单指知识本身。
      我这个人,相当自由散漫且妄自尊大,因此很少有反省自己的机会。
      所以一旦遇到真正能让我反省的人,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抱以尊敬。
      这样的人在我至今的生活中屈指可数,而您是其中一位。
      ……
      …………
      这些都是我没有一点修饰的,真实的心情。
      很遗憾的是没有更多的时间能与您一起工作,但悲观也不是我的本性。
      所以今后我会更加努力,为了有一天能成为有助于您的力量。
      —— 那个时候,我才意识到我做了卑鄙的事情。
      我太习惯于写文章了,以至于虽然这些心情都是真实的,我却在遣词造句上玩了花巧。我写得似乎很直白,显得情深义重,但实际上我这个人跟情深义重压根儿沾不上什么边儿。如果对方是个习惯文字花样的人还好,偏偏是个说话做事都非常落到实处的人,偏偏我们整个环境里习惯玩这种文字花样的人还很少。我也不能自欺欺人说对方只是把我的回信当作一通客套话看过就算。在告别式一开始大家都兵荒马乱的时候,我非常肯定不是错觉地,H盯住我看了好一会儿,所以我非常确定我的文章有传达给他。只不过当时觉得沾沾自喜的,到这时候只是觉得惭愧。
      后来我就一直缩在边上,看着各个部门的男孩子们把他们曾经的上司抛起来,又抬着送出门。看见年纪颇大的M握着技术部门老大的手鞠躬鞠得很深,说不出话来。看见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去和四位调任人员熊抱,然后把他们送上车。
      然后我听见阴差阳错又站到我旁边的前部门老大说,啊,H哭了。
      那一下就觉得很难受。
      后来和一大群人走回自己的工作区时,看着走廊的镶窗外的景象就不由得停下步子来。下午一直灰蒙蒙地下得那么大的一场雨,居然就干净利落地停掉了,天使的阶梯从灰色的云层间透下来。
      即使回想起来那也是非常超现实的情景,以至于我直到现在都拒绝把那时的天气变化当作纯粹的巧合。

      3月12日,老爸打电话来通知爷爷病危。
      3月13日,告诉我病情缓和。
      3月18日,飞到北京探病。
      3月22日,离开北京。
      3月29日,周日的早上,有两个电话,一个打到我座机上,一个打到我手机上,我凌晨才睡下去,给吵得头剧痛就闷头继续睡觉去了。中午起来一看是家里打来的,于是回拨回去。
      老爸说:你爷爷昨天晚上过世了。
      我脑子里短路了一下。
      这怎么可能?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,医生来会诊的时候还说一切正常的。
      老爸大概也早料到了我的反应,于是把前前后后的事情都交代清楚给我了。
      3月31日晚上,我刚加班完回到家里,老爸的电话就打进来了。只是很简单地交代我,爷爷的葬礼已经办了。他自己翌日就要出国出差。
      前后20天时间。
      旁的人知道这事,都会说节哀。其实我倒哀不起来,因为我自己看得很清楚,老爸也讲得很清楚了。是老人自己放弃了生存意志,我能够理解他的选择,所以也没法说些什么。
      但是有些事情就一直在我脑子里绕。在爷爷的病室里,或者是在我和爸不用看护老人的时候去见的每一家人,讨论治疗方案,各家能拿出来什么样的力量,紧急情况的时候怎么办,当时谈得那么迫切有真实性的内容,一下子全都落了空。
      以及最后临走前告别,说“我要走了”,结果被追问“去哪里”,只能骗老人说回去北京住处的场景。
      以及那些会给老人带来痛苦,被老人一直抗拒,但被护士说“现在不痛苦就没法治好”的治疗。我第一天陪完出来给怪物和Venster发短信,吐槽说人一进了医院,真是一点尊严都没有啊。后来想起来的时候,几乎条件反射地浮现出来的,是《The Sky Crawlers》中函南说的那句“你觉得明天就要死去的人有必要成为大人吗?”。
      以及和老爸在鸟巢前边散步边吹风的那次谈话。我的底线,和老爸的希望,他看到的生活,和我需要的生活,还有带着铁的味道的风,都自觉不自觉地一再想起来。
      这个时候也只有怪物会对我说,你既然不用再上一趟北京,就自己安静几天吧。

      4月2日,部门里两名辞职的mm的送别会。
      这两位mm虽然离职的时间不同,但都是3月中来给我说辞职的事情的,而且就是一前一后的两天。听到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掉了。仿佛时光一下子又倒回四年半前翻译阵接连辞职,走得只剩我和G两个半新人的时候。那个时候连进试作区域都要咬咬牙硬着头皮才能进去,因为随时就会有“你什么时候也辞职啊”这样的问题飞过来。过了四年时间我还是没啥进步,仍然是觉得头皮发麻要咬咬牙才能撑过去。
      先走的一个mm是4月4日的飞机。我们把一顿饭倒是吃得很欢乐,吃完了挤在一张圆桌前面玩真心话大冒险,无比八卦无比闹腾。末了人家饭店打烊了,一群女人走到十字路口要分手,都不甘心地抱来抱去,堵住别人走不动路。

      我给怪物抱怨说,这段时间的记忆刨掉告别之外,大概就不剩下什么了。

      4月4日,杨提督的生日。把伊谢尔伦日记翻出来看。尤里安在最后说,休假结束了。
      我第一次看银英传的时候,还不到真治登上初号机或尤里安踏上伊谢尔伦的地面时的年纪。但现在我已经超过美里、律子和加持,眼看就要追过杨提督的年龄永远停止了的那个时候。而这就是生活,带着早上的一杯泥水咖啡和晚上的一杯红茶。

      BGM by Sarah Brightman - Only an Ocean Away, Just Show Me How to Love You, Time to Say Goodbye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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